同路而行（琴台文艺)

同路而行（琴台文艺)

青春笑浪，时尚展示，财富比拼，新政出台，桃色新闻，新生老死，离异重组，鸡鸣狗盗，都挤在同一只“锅里”轰轰烈烈地“炖着”，这只锅，就是工间的闲暇。

“炖”在“锅”里的全都是血热肉全的活物，他们，要么毫无遮拦地张着大嘴，露出鞋后跟一般高耸的牙帮仰天狂笑；要么，把一条滚圆的腿架到另一条滚圆的腿上去，剧烈却是惬意地抖动着，仿佛“帕金森氏综合征”全都集中发作在那条腿上；要么，摩拳擦掌，义正词严地声讨新近发生的婚变事件中“红杏出墙”的一方，仿佛是说话人自己被抛弃了，恨不得把那个并未谋面的“薄幸郎”、“负心汉”活活吞下。

说来可笑，也说来惭愧，他们都是我的同事。我的这些同事们，总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闲暇。我说惭愧，是因为我总是不能和大家分享这些闲暇，主要是因为我腹中可供大家笑谈的材料差不多总是处于捉襟见肘的难堪地步，所以，大家兴高采烈地进入闲聊浪笑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地忘记我的存在，不过，从另一方面说，大家热谈的种种话题也总是提不起我的兴趣。如此一来，每当工间闲暇如期而至的时候，我大抵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洗耳恭听，要么默然回避。

我愿意聆听大家闲谈的时候，也就是我爱他们的时候，我就惊叹于他们谈资的丰富和来源的广博，几乎可以触及小城里每一个人和每一个角落，他们并不亚于出色的私家侦探的角色。对我，这往往也不是坏事，他们和它们至少让我从另一些侧面间接地了解这个小城和这个小城里人们的风月闲情和生老病死。再说，大家的嘴头也都是颇有功夫的，他们的这些嘴上功夫不能不让我信服勤能补拙和熟能生巧。我不能不承认，久而久之，这里面的许多人都成长为优秀的健谈家，他们的出人头地，常令口拙言笨的我自惭形秽。因此，不论在哪个办公室，我的办公位置总是在角落里。

当我实在不想聆听的时候，我就想方设法回避。这种时候，也许就是我不恨他们也不爱他们的时候，这种时候，我的心里就只想有我自己，或者，我就会自然而然地“走进”我自己，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会像高僧大德那样极具定力，我就心悦诚服于自己所取得的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我就欣赏自己：原来自己也有些许慧根。

我却未进空门，我也没打算进入空门。

与他们相反，我的时间维度总是紧张局促。也与他们相反，但凡一有闲暇我又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总是喜欢静静地独处。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我才能发现自己的存在状态，也才能发现自己还这样活着。我为自己做完了应做的工作而感到问心无愧，也为自己信守“既为和尚必撞钟”的契约而心安。不愠不怒，不艾不怨。“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谢，去留无意，看天上云卷云舒”，这句话曾一度是我追求的精神境界，很美好，但也很遥远，几不可及，然而，大美常在于险远，大美长存于心，就是一种寄托，总比浑浑噩噩要好。如此类推，人心必然险远，事实上，人心也从不甘于寂寞。

在沉思静默、寂然独处中渐渐触摸到自己的生命、面对自己的灵魂的时候，我就开始读书，就开始写下这样一些没头没脑、神惊归乍的文字。

不经意间，我猛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原来是这样的顽固，我居然能够做到置身于喧嚣而充耳不闻，甚至能够心底无物地直面自己的生命、直面自己的灵魂，我就不得不承认，在这世间，到处都是生命成长的沃土。此前，很久以前，我对别人肆无忌惮的闲聊和笑浪是心怀怨艾的，那时，我不是在回避，而是在躲避，但事实上我总是无处躲藏，一直都在忍受。如今全然不同了，仿佛历经苦海的老僧终于得道，我接受了，后来又心满意足地享受了，我的确在享受，因为我完全可以视喧嚣为宁静。我也终于明白，僧人们敲着木鱼诵经，敲着木鱼闭目修练是多么的有道理！原来他们故意在为自己制造噪音，制造噪音的同时，又在凭着自己的内定力克服噪音，以至最后完全超越噪音而至于空灵、寂静。在空寂静谧的禅院佛堂里，频频作响的清脆的木鱼声是多么强烈的听觉刺激啊，但僧人们终于从听而至于不听，直至最后的无听，唯有心境连接着宇宙的空寂，灵魂在这个世界里舒畅自由地穿梭飞行。

又怎能料到，自己总是在“庸人自扰”。无论嘴上的功夫有多好，无论谈资有多么丰富，无论奇闻异事多么强烈地刺激人的中枢神经，闲聊和笑浪总像夏日的阵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身处无人的寂静如在墓穴，置身喧嚣的笑浪也有快意。人去室空，我反而受了惊扰。张目四顾，惘然若失，原来，我的入静是习惯于建立在喧嚣之上的，如今喧嚣没有了，我的入静自然也就塌落，我又回到了真正无声的安静之中，内心反而躁动起来。原来，我的心灵是需要有声的喧嚣来供养的。

原来，静与噪是这样的难辨真容。

牙帮高耸的人大概笑够了，只露着八个牙齿走了，抖腿的人老老实实用腿去走路了，声讨“红杏出墙”的“负心汉”的女人心平气和了，仿佛她刚才咬牙切齿地声讨的那个喜新厌旧的男人真的中了她的毒咒已经在苟延残喘了，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工作一会儿了。

其实，我和他们都从时间的一小段中走过，只不过，我们走过的方式有所不同，他们并无亏损，我也并无收益，因为，我不敢说我的静默、我的读书写作一定比他们的闲聊更有意义。在那段我们共同走过的时光里，他们在开心地笑，而我在默默地想。

我们都曾享用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们曾经同路而行，我们也曾彼此观望，即便没有彼此观望，在时光的流里，我们也曾齐头并行。

有谁，在生活的路上落单了呢？只有生活最清楚吧。

2011-11-30